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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杭州湾!…… 那时你全部沉浸在海的子宫内部,被蛮荒的潮水,云彩或星空,以及没有文字勘测的空间淹没,通体闪烁着兽之眼的光泽,浑厚而深邃的音色还没有找到喇叭口,翠屏山是浮在海平面上的几簇绿色植株,来自原始的足迹与目光被一片辽阔的断裂与茫然阻挡,插上鸟翅也无法穿透时间的混沌与坚硬。杭州湾,当你从朦胧的觉醒中把眼睑睁开,一个瞬间,一次呼吸,就是涨落了一千年一万年的潮汐。 海潮退去,零星闪现的火光与最初的足迹在岛屿上出现,天空初步与陆地融合,时间在这里获救:一棵又一棵外表柔弱的咸青草从风潮的压力下挣扎着站起来,海岸线充满了生命的张力,有马匹驮着残损的牌位从北方逃难到极地僻壤……在这里,铁灰色的泥泞,水洼,泡沫,植物乃至生物的颜色与形状都自觉地留下了海浪与风暴交锋后的痕迹,求生的本能烙下了海与陆地磨合或交媾之后的血统,就像战乱之后民族的大融合,纠纷,灾害或发生的偶然,已转化为空寂的存在,被无形的时光之刃以另一种方式雕刻,塑造,加以固定。 杭州湾,你是现实与历史的,又是神话与传说的,当徐福的巨大的船队,载走了百工、农技和一粒可以追溯到河姆渡陶器之内的稻种。那头戴方巾站在岩石上向远眺望的形象留下来了,一串身后的脚印在未来的岁月继续生根开花,一对希望的童男童女留了下来。
二
时间慢下来了,杭州湾南岸露出丰满而光洁的腹部。 这是一个幸福而又有些忧悒的母亲,她即将分娩,成为这片还没有驯服的土地的起源。大古塘,作为她的第一胎,她的第一个儿子,是一个古老谱系的坐标,也是未来新兴家族的始祖。一代又一代坚韧而又骁勇的子孙从她的膝边冲向大海:他们的名字是七塘、八塘……十塘、十一塘……还有更多!她即将分娩:风浪里的第一根桩,泥土里的第一块墙基,屋顶上的第一缕炊烟和喝着海风的婴儿的第一声哭泣,她将分娩传承这片滩涂与海联姻的三大文化。分娩农谚的体格里闪烁的钙质,缝在家族与方言之间的人情世故,在青瓷和盐粒晶体的光照耀下的乡土风俗。她将分娩灶火,窑火,灯火,欲之火,还有希望之火,给这片土地的毛坯浇上比叶绿素更生动的青翠的釉色。一面春暖花开的镜子连结着大海的窗户。她还将分娩出更漫长的时间,以及更久之后的巅峰时刻在交通末梢与觉悟的封锁中跨海的一跃。
三
男人的胳膊,手中的箩筐与肩上的扁担,女人的腰肢与举过头顶的盈水的瓷器。 杭州湾,你的生生不息的子民们,在更多的时间里也像你一样的深沉,因为经历了太多的狂风暴雨与海灾的侵袭蓄纳了太多的苦难而习惯了缄默。除了在抵挡风暴与海溢时吼出来的悲壮的号子,还有,当堤坝向北挺进时的重负荷中集体哼起的打桩歌,他们的语言变成了坝基上岩石与岩石之间相互咬紧的缝隙,变成了背上沉重的土包,膝盖下渐渐僵硬的淤泥,风雨中脚步踉跄的身影,变成了欲望与饥渴——积聚或压抑了又一千年的能量,与闪电的行动,等待着有朝一日喷薄而出! 一个官府模样的人,骑着白马,胡须沾着腥咸的海泥与草屑,布满乌云般的忧郁表情突然因有了一种主意而豁然开朗。前赴后继的塘堤向大海抛出了一条又一条捆绑巨兽的绳索,丁坝,像一支支闪耀着金属光芒的长矛刺进狂浪的咽喉,使海暴虐的野性在受伤的嚎叫中蜷伏下来匍匐着逐一后退。以生命力的锐利不顾一切地穿透阻碍与束缚并且发出自己的宣言,是杭州湾有史以来一脉相承梦寐以求的主题。 你看见九百九十九次的堤毁海倾,和比九百九十九次多出一次的修堤挡浪,围海造田。呵,在这前一次向后一次之间的递进,麇集了多少的苦难与艰辛,比一个王朝更换成另一个王朝的时间还要漫长与隐忍。 起风了,海风吹走了挂在屋檐下的鱼鲞与晾着的笋干,卷走了瓦片与家当,宛若一群强盗当众撕碎了地契与家谱,一个张灯结彩门对户当的联姻被生生拆散……堤石冲走,土崩瓦解,直到一切的厮杀与破坏结束,海岸线像一张快要折断的弓渐渐松弛下来。沉入海底的尸骨像水藻一样悄无声息,大水到来之时,他曾作为一个没有证人的抗潮英雄扛来从家中拆下的最后一扇门板——而他早已成为子孙和这片土地的守护神。
四
梦想不如实践,占卜不如行动。呵,这片土地的原始之力,绵绵不绝的修复与再生之力。男人沾着汗与血渍的掌纹磨砺出镰刀的光泽与泥土的肥沃,幽深。女人的乳汁浇灌出谷粒的饱满与日子的充盈,被京畿的册封遗忘的土地,没有太多的禁令与顾忌,事实上也少了一种约束,多了一份自由。没有牡丹与仙药的田畈,首先要开土种植的是五谷杂粮。离海涂较远的山地,是杨梅树与烧窑的根据地,粗糙的盐坨基适宜大豆与棉花的生长。这里的生存环境是严峻的,这里的胸怀是宽广而温和的,情窦初开的少女暗恋上一位目光很沉的水手,他有一脸络腮胡子和一身远航归来的阅历与传奇…… 盐民走来了,水手走来了,船工走来了,农夫走来了,兵丁走来了,土地测量员、泥水匠与理发师走来了,僧人与牧师也分别走来了。界碑需要重新确立,权力与利益需要重新分配,大海馈赠的土地需要重新丈量与划分。稀释中的盐分,使杨梅树或民俗变得更加青翠,粗壮,而沙地上的瓜果与女孩的嗓音,因此也特别的甘甜。 没有谁发问,我们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筑堤造坝辛苦与努力,难道仅仅是拦截时光,囤积财产或生儿育女?物质取代不了内心的贫乏,一个暴发户即使埋在金子与钻石的光芒里,也免不了贫穷一世。 雨过天晴,历经战火与劫难的长堤已经修缮,并且加固,早先的仇敌早已通过后代的血握手言和,融入双方的姓氏。
五
一个又一个时代走来了,一条又一条海塘变成了城区与村庄。这片土地是务实的,也是充满奇迹的——一个开三卡运送海鲜的渔民可以成为彼岸的巨商,一个操着海边乡音的说书先生可以是一位打造国际名牌的企业家,一个在海地上种棉花的年青妇女可以是赴京开会的全国人大代表……离大桥时代越近,这里同一个人的身份变化的跨度与反差就越大,选择更自由,也更有挑战性,命运更富于诗意也更具创造力。 这块土地上,要是出一个诗人情形就会大不相同了。但诗人不是一种身份,而是一种超越之力,是一种主观与客观达到和谐的大美;是一种推动这片土地飞跃的引擎,是物质与精神高度一致上的重奏。这块土地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少的是一个诗人的声音。 现在,瞧,这位诗人也恰如其时地走来了——他就是大桥时代。他有一副宽宽的肩膀,有一个健美的背影,有着好使的头脑,有着全新的理念,有着超越一切的创造力。他迈着大步,润润嗓子,在长三角的高速跑道上,将集聚这片土地的所有能量,放飞梦想的彩虹,要让这片土地与世界相遇的各种要素保持恰当的比例与平衡,他要将自己投入并融洽在一个广袤而友爱的整体之中。他要通过脱胎换骨的自觉超越,写一首关于科学发展的诗,和谐的诗,一首从滩涂的浑浊走向大海蔚蓝的诗。 大地从海水中升起,大桥,来自土地深处,将跨越以往历史与缺陷,回应远方的召唤,在瞬间唱出久被瘗埋的梦想。 是的,是到了七彩长虹在杭州湾之上舞蹈的时候了。是的,是到了这位亘古绝无仅有的诗人——大桥时代纵情歌唱的时候了。 呵,杭州湾!你看,他来了,他唱着永恒的蓝色恋歌,带着你的全部经历,你的感悟,你的深思,你的憧憬,从滩涂的浑浊到大海的蔚蓝:史诗中最长也最有力度的一句,就要从喇叭口一跃而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