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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北之地,史前几经海浸海退,商周时,南部山麓重又浮出海面,第一批移民从邻近地区来到翠屏山安家,狩猎捕鱼,垦荒种植,写下了三北移民文化的开篇。秦苛政猛如虎,六国的一些后人或因避难,或因被流放,落脚三北。其时,还有一支著名的移民——徐福带领的寻仙队伍也到过。此后,三北的人口逐渐增加。 东汉至北宋,瓷器的鼻祖上林湖越窑兴起,加上大批北方难民因战乱南逃,来翠屏山的移民便更多了。他们一部分从事青瓷生产;一部分在海涂上围起了散塘,制盐捕捞,开垦荒涂。移民促成了大古塘的修筑,而大古塘也为移民提供了家园。 古代移民的高潮出现在南宋。金人侵入中原后,大量北方居民随朝廷南迁。南迁者中,以河南籍居多。此后,海塘节节北移,移民不断涌入,虽然规模都不如南宋,却也从没中止过。最著名的便是戚家军留下的一脉。明朝中叶,倭寇侵扰东南沿海,时任浙江参将的戚继光率兵在浒山所、观海卫和龙山所屯戍,与倭寇作战,屡战屡胜。倭患肃清后,戚家军将士便在一卫两所娶妻生子,安家落户。今日的龙山所、观海卫民风勇悍,便是戚家军的传承。 有进来的,当然也有出去的。十里洋场上海兴起时,大批三北人便迁移到上海,做出了一番惊人的业绩,成为第一代宁波帮的中坚。 今天的三北平原处处烙刻着移民文化的印记。最具代表性的是方言,简直像移民文化的活化石。在三北,每隔十里,方言的发音就有变化。全国各地的方言被移民们带到三北,经过融合裁剪,演变成以宁波话和绍兴话为母语,吐音略有不同的共同交流语言。最东边的龙山话发音与宁波话同出一辙;越往西,绍兴味越浓;西北的庵东人索性说一口纯正的绍兴话,足见庵东人不久前来自绍兴。在观海卫,还流传着一种被称作“燕话”的方言,圈外人如听鸟语。据说这是闽南话,会说“燕话”的便是戚家军闽籍官兵的后人了。 不但方言混合在一起,就连今天的三北,也是建国后集余姚、镇海、慈溪三个县的北部而组成的。
二
移民,一个悲壮沉重的名词,陪伴着三北平原从远古一路走来。多元化的地域文化不断加入,在这里碰撞、融合、演变,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三北移民文化,贯穿于整部三北历史,与围垦文化和青瓷文化构成三北的传统文化,深深地影响着今天的三北人。由此,便可对“三北现象”作出简明精准的概括:这是三北人用双脚走出来的。 移民文化传承给三北人走“千山万水”的双脚。迁徙人多发生在战乱或灾难时,是一项无奈而又伟大的壮举。一群面黄肌瘦的汉子携儿带女,千里奔波,辛酸可想而知。谁愿意流落他乡?谁能预知前途怎样?前方也许是毒虫猛兽,也许是土匪强盗。可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再难再苦也得走。好不容易走到杭州湾畔,安下家来,面对的又是一片浊浪滚滚、荒芜萧条的海滩。为了生存,他们只好向杭州湾挺进,用深深的履齿,踏出了三北平原沧海桑田的奇迹。 移民文化与特殊的自然环境,造就了三北人喜欢闯荡,履穷山恶水如平地的秉性。当年,吴锦堂,虞洽卿一批又一批的创业者凭着一双走“千山万水”的脚,他们在近代中国工商业的海洋中,走得潇洒自如。牛刀小试,立竿见影,启发了全体三北人。国家一开放,百万农民马上走了出去。 他们东奔西走,哪里兴市面,就往哪里跑,最早抢滩的人中一定有三北人;哪里有钱赚,三分天下必定有属于三北人的一分;连一些冷僻的角落,也被三北人挖出了宝藏。三北的传统文化基因便迸发出了激情。移民的双脚,围垦沧海的胆魄,青瓷工贸的精细敏锐,造就了大大小小的经营者群体。 不管怎么样,三北人毕竟走出去了。当年走进来,是为了生存而开拓新的家园。今天走出去,是因为想摆脱贫穷。走进来苦,走出去同样苦,每一位创业者都有一段艰辛的历程。因此,三北人把成功的经验总结为“四千”精神:走千山万水,说千言万语,吃千辛万苦,历千难万险。这些无一不是移民文化的精髓。
三
能走得潇洒自如,移民文化的适应性和兼容性至关重要。作为移民,到一个新地方,要想能被这个地方接受,首先必须接受当地的习俗。而且,习惯了四处奔波,经历过千难万险,不娇贵,能忍受,什么样的环境都能适应,也必须适应。 霸道与随和、粗陋与精雅并存,使三北的社会心理结构独具特色。做事业很霸道,为人处世却随和厚道;心思细微,行为却比较豪爽,不喜欢斤斤计较,不把自己的思想强加给别人;能撸起袖管,跟鲁莽的汉子大碗喝酒,说满口粗话;也能西装革履,文绉绉地跟文人学者套套近乎。所以,能接纳别人,也容易被不同类型的人接纳。毫不夸张地说,全国的各个地方、各个领域、各个层次都有三北人的朋友。 总体上看,三北平原出落得比较大度。即使平时为人趾高气扬,自以为是,一旦人家上门,便变得恭谦客气。若是碰到熟人间有利益上的争执,也乐意做和事佬,为了宁人息事掏钱请客,还会抛出这样一句话:“省省嘞,多说有什么好说,我地方钞票拿两块去算了。”这话听起来俗不可耐,摆平争执倒是挺有效果。 这样一来,三北人进进出出,便显得轻松自如了。 本着这种品性,三北人善于跟风,擅长学习模仿他人的长处。三北的经济块状特征非常明显,一般第一个人办了某一门类的企业,开发出了一种产品,其他人会蜂拥跟上。鱼有鱼路,虾有虾道,反正市场大得很。三北最早的产业是五金和塑料加工业,第一批闯市场的农民,便是群体性的从事这两个行业。传统的产品,不管精度多高,一个星期保证能给你模仿出来,甚至做得比原件还好。所以,三北的每个镇,都有属于自己的特色产业。比如,附海人擅长做家电,坎墩人习惯做机械加工,白沙专门做服装,胜山就以自行车配件为主了。甚至还有特色村,有一个村家家户户做螺丝,一只小产品闯出了大市场。 模仿在三北经济发展的初期,对开创“三北现象”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一旦掺入了移民文化讲现实的特质,便因注重形式和实惠而变得肤浅粗糙。非常有个性的三北人,在这方面显得唯唯诺诺,就像当年从老家移民三北,一人领路,大家都跟着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这就需要政府用先进的文化理念来引导。也许过不了多久,善于适应和兼容的三北人会从简单的形式模仿,转向内容、理念上的模仿和创造。那时,三北的经济就能发生质的转变了。
四
从远古跋涉到今天,三北人走过了一条艰难漫长的路。但是,今后的路更长,更艰难。 三北历史上最大的移民潮发生在今天。整整七十万新移民,几乎来自全国所有的省份。 不同的文化需要兼容,需要新老移民共同来接纳、调适、磨合,形成和谐共处的新习俗。 杭州湾大桥通车后,按通常的说法,三北将进入大桥经济时代。这是机遇,更是挑战。有识之士已经指出,大桥将改变资源的流向,如果调适不当,原有的优势将被大都市强大的漩涡卷走。移民文化传承者的双脚能不能从漩涡中走出来呢? 三北人不缺勤奋,不缺强悍,新的时代召唤精密合作的团队意识,大桥已为我们指明了前进的方向、凝聚人心的文化导向。因此,三北人必须承受调整心理结构和行为规则的痛苦,脱胎换骨,浴火重生,获得新的辉煌。 钱塘江与杭州湾在庵东西三分界。上游是江,下游是海。江波涛滚滚,一往无前;海潮涨潮落,吞纳百川。三北人不但要有勇往直前的胆魄,更应该有海阔天空的胸怀。 三北平原这片蕴涵着三大文化的千年福地。正面临新的升华,所有的喧闹都将在这里碰撞后归于平静,然后,再从这里出发,开始新的喧闹。一切都已成为历史,无法复制,更无法重演。大桥的另一端在等着三北人。 |